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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草原时光密林感知中华文明的叠与融

发稿时间:2020-06-05 09:24:00 来源: 新华每日电讯

  一列绿皮火车从昌平北站缓缓驶出,在幽暗的夜色里,渐渐游入绵延的群山中。经过一夜劳顿,火车穿过数不清的隧道,绕过百十座山峰,最终驶出京北山峦,停留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,此地便是赤峰。

  位于北京东北部和内蒙古东南部的赤峰,并不是一座纯粹的蒙古文化之城,它身上多重的文化形象,也激起我探索历史奥妙的兴趣。

  连接史前文明与游牧民族文明的赤峰

  从赤峰火车站出来,我便直奔赤峰市博物馆。作为一座地级市的博物馆,它的建筑风格与内部装潢十分大气,丝毫不亚于一些省级博物馆。史前红山文化、秦汉青铜文化、契丹与蒙古的草原文化,是赤峰博物馆的三大元素,也是赤峰市最独特的文化形象。

  著名的“玉猪龙”,就出土自赤峰;史前文明最璀璨的篇章之一,红山文化,就出现在这片沃土上。其实,著名的红山文化,只是史前文明的一小部分,在赤峰及其周边地区出现过的早期人类文明活动区域,还包括小河西文化、兴隆洼文化、赵宝沟文化、夏家店文化,等等。大量出土文物也见证了几千年前华夏祖先的真实生存状况,那是一个距今十分遥远的时期,也是蒙昧与文明、黑暗与曙光交织并存的阶段。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,当然还是“玉猪龙”,它反复出现在各类历史书籍与视频中,几乎成了史前文明的典型象征。

  我有幸在赤峰博物馆见到了这块“玉猪龙”,尽管这是一件复制品,但还是带给我巨大的震撼。它的模样颇具当代极简主义的风格,简洁的C形勾勒出远古先民的精湛手艺。据《文物》杂志1984年第6期相关文章介绍:“这个文物于1971年在内蒙古翁牛特旗三星他拉村出土,呈墨绿色,高26厘米,完整无缺,体卷曲,吻部前伸,略向上弯曲,嘴紧闭,鼻端截平,上端边起锐利的棱线,端面近椭圆形,有对称双圆洞,为鼻孔,双眼突起呈梭形,前角圆而起棱,眼尾细长上翘。”

  我见到的实物,与研究资料上的介绍一模一样,只是在博物馆幽暗灯光的映射下,它呈现出更加神秘的光泽,似乎见证了几千年来的晨昏更替、沧海桑田。博物馆讲解员告诉我,“玉猪龙”是红山文化的象征,被称为“中华第一龙”。据张立平《赤峰史话》所述:“如果把这条玉龙的四周外缘用两组相互平行垂直的直线连接起来,恰好构成一个正方形,玉龙的头颈和躯干的比例又恰好符合现代审美学中的黄金分割理论。”事实上,在当时的工艺水平下,竟然能打造如此精致美观的器物,实在令人惊叹。或许,那些华夏先民的技术水平与文明程度,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想。而且,“玉猪龙”的出现,也意味着农业社会中等级秩序的出现,将其认定为某种礼器,并非没有道理。尽管红山文化后来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,但它的文明巅峰时刻,足以让后人钦佩而敬仰。

  赤峰古文明的另一个巅峰时刻出现在契丹时期。在此之前,赤峰地区是东胡、鲜卑等游牧民族的聚集地,但并不是这些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中心地带,直到契丹崛起,此地再次成为历史聚焦之地。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,契丹人发源于西拉沐沦河和老哈河流域,此地就属于今日赤峰市辖区内,趁着五代十国时期中原大乱,契丹政权的版图迅速扩大,以至于北宋在建国之初,就十分忌惮契丹人南下。

  此后的一百多年内,契丹人相继选择“契丹”和“辽”作为国号,政权面积辽阔,最强大时疆域西端到了阿尔泰山,东端到了库页岛。在与北宋签订澶渊之盟后,辽宋之间出现了持久的和平。从1004年宋辽澶渊之盟到1120年宋金海上之盟,两国之间的和睦相处时期长达一百多年,这在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安定时期。辽因为与宋的长期交流,也在中后期实现了深度的汉化。但是,辽也保存了自己的契丹民族风俗,其中最有特点的,便是“四时捺钵”制度,而辽的冬钵之地广平淀,就在今天赤峰境内西拉沐沦河与老哈河合流处。

  简单来说,“四时捺钵”是游牧民族面对过于辽阔的统治区域而设置的特殊制度。过去匈奴、鲜卑等游牧民族多逐水草而居,没有固定的统治居所,但随着游牧民族汉化程度与治理能力的提升,他们便设置了专门的制度,来实现对政权的有序管辖。契丹的皇族不会固定在一地生活,而是随着季节变化而四处游走,赤峰一带接近辽疆域的南端,相比草原深处,气候更加温和,因此被定为冬钵之地。我在赤峰博物馆里看到了一幅完整的“四时捺钵”地图,上面河流密布,可以想象,在将近一千年前,此地环境优越,水草丰美,是契丹皇族钟爱的居住与迁徙之所。

  在历史上取代契丹统治的是女真人,但金朝的统治时间较短,蒙古人很快占据了这块土地。蒙元时期的赤峰也呈现出独特的文化风貌,因为它曾是蒙元时期弘吉剌部的政权中心地带。弘吉剌部与蒙元统治集团“黄金家族”(成吉思汗及其后裔)有长期密切的关联。据相关资料,弘吉剌部在蒙元时期共出现了21位后妃、19位驸马,简直成了一个提供“帝后”的富矿。不少蒙古历史文献中也提到,弘吉剌部水草丰美,盛产美女,因此蒙古各部的男性都以娶到弘吉剌部的女性为荣,当年成吉思汗的母亲诃额仑就来自弘吉剌部,诃额仑的德行至今仍被无数草原儿女传颂。

  不过,弘吉剌部最早来自呼伦贝尔,它与赤峰地区的关联,源自1214年成吉思汗对漠南地区的一次分封,史称“甲戌分封”。当时封王建城的范围,基本涵盖了今天的赤峰城区,著名的“鲁王城”其实就是分封后筑成的应昌城与全宁城。这里基本上已经是游牧文明的边缘地带,与南面的农耕文明接壤,因此其汉化程度也比漠北的蒙古部族更高。赤峰博物馆中陈列了大量蒙元时期的文物,尤其是瓷器与马鞍,象征着游牧与农耕两种文明形态在此处的交融与碰撞。

  看到琳琅满目的文物后,我对赤峰及其周边地区的蒙古历史文化,产生了浓烈的兴趣。位于赤峰市区东北部的奈曼旗,虽然在行政区划上属于通辽市,但在历史上也与赤峰有关,它也属于红山文化的一部分,至于与蒙古文化的关联,更值得瞩目。

  时光密林里的乃蛮与奈曼

  我在赤峰火车站坐上慢悠悠的绿皮小火车,经过数个小时,才来到小站奈曼。沿途的风景辽阔而萧索,车窗上渗出层层水雾。走上奈曼旗的街头,这座县城的道路虽然宽阔,但行人不多,年轻人更为稀少。我打车来到奈曼王府,这里是探索奈曼文化的关键一站。

  奈曼王府是当地最知名的历史文化遗迹。这处府宅位于奈曼旗中心,门口蹲坐着雄健的石狮子,令我如同身处北京老胡同里某处清朝王府的门前。从外观看,奈曼王府的建筑基本上是汉化风格,雕梁画栋之间,以红绿色调为主。走进院落,素朴的古风飘扬而至。其中正殿、配殿、家庙等建筑,是王府建筑群的主体。据说奈曼王府是内蒙古唯一现存的清代王府。它原来是奈曼部首领札萨克多罗达尔汉郡王的府邸,这一系郡王,在此后几百年里,都是奈曼当地的统治者与管辖者。

  这段历史已罕为人知,几乎湮没在浩如烟海的历史文献里。查阅资料可知,这个札萨克多罗达尔汉郡王是一个称号,第一代札萨克名为衮楚克,是成吉思汗的二十世嫡孙。他活跃于明末清初的历史剧变时期,面对摇摇欲坠的明朝、走向末路的蒙古与强势崛起的后金三大政权的挤压。他最早归属林丹汗统治的蒙古部,但因为不满林丹汗而归附后金政权的皇太极,后联合女真人对抗林丹汗。其后的历史,众人皆熟知,后金改名为大清,随后入主中原,衮楚克因对新政权有功而大受封赏。

  因此,从清朝初年开始,奈曼一带就被纳入了国家版图,而且由衮楚克及其后人管辖。《清史稿》也对奈曼的历史,有简明扼要的介绍:“奈曼部辖一旗,扎萨克驻章武台,在喜峰口东北七百里,西南距京师一千一百十里。古,鲜卑地。隋,契丹地。唐属营州都督府。辽、金为兴中府北境。明为喀尔喀所据,分与亲弟,号曰奈曼。”从地理上看,奈曼一地的行政归属,与赤峰相似,后世多从鲜卑时期说起,但实际上,奈曼历史颇为复杂,远不是《清史稿》上说得这么简单。

  这就要从“奈曼”这个名字说起了。在13世纪蒙古帝国崛起时,在蒙古高原西部有一个乃蛮部,虽然它后来并入了大蒙古国的版图,但在此之前,它的世系传承与文化形态有一定的独立性。这里的乃蛮与奈曼,一个在蒙古高原西部,一个在东部,相差千里,时间上也有几百年的错位。它们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呢?

  我在考察奈曼旗的历史文化之前,就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,亲临实地后,感觉当地历史遗迹的蒙古帝国元素极少,大多是清代的蒙古部文化,甚至在很多方面已经随着当地满族的汉化而汉化。但从历史文献中考查,奈曼应该就是得名于乃蛮,二者的确有一脉相承的关联,这又是怎么回事呢?

  由于蒙古各部的文化演变非常复杂,即便只是相隔几百年,很多真相也难以被人熟知。有关乃蛮部的起源,《新元史》上有这番记载:“乃蛮部,辽时始著,耶律太石西奔,自乃蛮抵畏吾儿,即此部也。基部初居于古谦河之傍,后益强,盛拓地至乌陇古河。乃蛮译义为八,所据之地:一阿而泰山,一喀喇和林山,一哀略以赛拉斯山,一阿而帖石湖,一阿而帖石河,一阿而帖石河与乞里吉思中间之地,一起夕耳塔实山,一乌陇古河。故称其部曰乃蛮。”到了12世纪末,奈曼其实已经是蒙古高原上一支强大的政权,据史书记载:“其北境为乞里吉思,东为克烈,南为回纥,西为康里。”不过,这些政权都在随后不久,被成吉思汗相继击破,融入了后来的大蒙古国。

  当我们把视线拉回成吉思汗西征的前夜,当时位于蒙古高原西部的乃蛮部,其实已经具备国家的雏形,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游牧部落。当时的乃蛮汗国王是大名鼎鼎的太阳汗,但他色厉内荏,并不具备挑战铁木真(当时铁木真还未称成吉思汗)的能力。经过纳忽崖之战,太阳汗兵败身死,乃蛮亡国。但是,乃蛮的王族世系并未断绝,太阳汗之子屈出律逃到了西辽,被西辽君主耶律直鲁古的女儿看上,竟被招为西辽驸马。此后,屈出律野心膨胀,竟然发动政变,夺了耶律直鲁古的帝位,自称西辽国主。他的统治不得人心,后来在成吉思汗西征中被攻灭,西辽也随之亡国。

  但乃蛮王族的运气不错,屈出律的后人得到了蒙古大汗的优待,《元史》上记载的几个屈出律后人,都得以善终,甚至还担任过地方上的军政要员。元朝建立后,还有一些乃蛮部族的残余势力,被迁徙到全国各地,其中一支被称为答鲁乃蛮氏,此后这一支部族,又分化出瓜勒给亚氏。元朝灭亡后,他们长期居住在今天的赤峰、奈曼一带,这便与我们今天熟知的“奈曼”对上了。

  尽管这些历史脉络极其繁琐,但不捋清思路、查清事实,是无法理解奈曼重叠交错的文化踪迹的。从赤峰到奈曼,这条路线上的种种文化元素,承载着从东胡到鲜卑,从契丹到蒙古,再到满清的复杂历史演变,而且,它们还与古代中原的汉族文化密切交融,属于文化的叠加与融合地带。

  不过,今天的奈曼已是一个平静的小城,走在冬日的街头,看着稀稀落落的行人,无数历史的刀光剑影在我的脑海里闪现,但它们并不会赫然出现在街头,眼前的景象,与中国任何一个普通的县城,并无太大区别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未来美好的生活而奔忙着,城中心的几大商场不断提升着天际线的高度,许多商店音响大声放着喜感的广告词,隔壁还有一群中学生挤在一个小房间里,听着课外辅导班的老师补习功课……

 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现代奈曼生活,独特而又寻常。看似庸常的生活之上,还有多少历史的云烟浮动呢?像奈曼这样充满历史文化内涵的小城,全国仍有很多,可它们的奥妙,似乎还未得到足够的重视。或许,它们不该只存在于我们对“无穷的远方”的想象中,亲临实地的考察总归是饶有兴味的。(黄西蒙)

责任编辑:田昕禾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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